祭外婆
       
日期:2011-09-09 作者:郭惠芳

       忽然就想到了外婆。想到了活了八十九岁的外婆,1916年生2005年卒的外婆,嫁了两个男人却一生孤独的外婆,从四十三岁带着女儿开始守寡的外婆,守了整整四十六年寡的外婆,怀念第二个丈夫的好心疼女儿不愿再嫁的外婆,从六十岁开始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外婆,和我们生活了整整二十九年的外婆,有一女一婿两个外孙女的外婆,心疼她的长孙女老大未婚便不肯老去许下心愿“我要活着要看到你结了婚生了小孩才死去”的外婆,站在我睡的床前拄着拐棍慢声聊了半天最后终于委婉问我有无男友的外婆,站在门前扶着门框久久望着我们离去身影的外婆,得了老年痴呆记忆力严重衰退的外婆,夸我的女儿“这是谁家的小孩?长得好”的外婆,在春节的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终于记住她有了重孙子的外婆,临别时“何时回来?”问了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外婆,衰老的佝偻的汪着浊泪的头发全白的腰疼的外婆,记不住事的烧坏饭甑的步履蹒跚的外婆,卧床不起一个月的外婆,临终前要洗头洗澡梳头发换衣服的外婆,上午1点多沐浴下午5点多就去世的外婆,让我再次回乡却己阴阳相隔的外婆,躺  在木棺里最终下葬的外婆,一生勤劳宽以待人没有子女在旁送终的外婆,让大姑妈送终的外婆!想到你就让我咽喉梗塞泪承于睫的外婆,外婆,外婆!
      你是幸福的,你嫁了一个疼你爱你有本事有情义的丈夫,你有了一个孝你敬你的女婿,还有两个疼你爱你的孙女。你活得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久。你在幼年享受了双亲的疼爱,因为他们没有第二个小孩。在旧社会作为一个农村女子你竟然读了书,竟然二十岁才出嫁没有做童养媳,因为父母舍不得你。你第一次嫁到一个大家庭,因读了两年私塾竟做了一大家二三十口人的总管与采购。生活在农村,你嫁人后竟没机会下田种地,每日只拈针绣花,今日赶东集,明日赶西集。丈夫气盛骂了你一句脏话,你竟能把他推倒在地让全家子向你道歉,其实你身高只有一米五五。在丈夫被抓壮丁之后六年,你竟能与族长吃茶讲理讲赢后回到娘家孝敬双亲,留下婆婆一家拉着你的箱笼舍不得你走却又不得不放你走。你是幸福的,二十八岁回家三十二岁之前你过了好几年快活的单身日子。你背着背篓走旱路坐水船买东卖西做起生意。上至乐山、沙湾下至沐川等地方,你扭着一双小脚买猪仔贩茶叶卖布料讨价还价。四年后你嫁了一个来自合肥的正直勇敢识文断字浪迹天涯到处做幕僚的三十岁的青年,他在给保长做师爷时请医生给寺里一个孤独的老尼姑治好了病,于是老尼姑牵起了这段姻缘。他四海为家遇见了你就一直爱你疼你。生活了十一年没打你一次没骂你一句你们两人没红过一次脸,他冷夜归家舍不得让你起床受冻就自己做饭,做好后还端到床边边吃边喂你,你怀孕之后喜食甜他便在上完私塾后去买一斤麦芽糖回家每天每天。你是幸福的,你一个通宵为他做了一只厚底布鞋因为他的鞋烘烤时被火烧烂了你怕他第二天没穿的。你没有受过一丁点常见村妇受的气,他这样一个被保长乡长奉若上宾的人对你那样温情。于是在他生病之后你卖光了所有家当,最后只剩一床棉被盖住三个人,他临终时拉着你的手嘱你一定要让孩子上学,并遗憾不能带你回老家安徽了,于是在肝肠寸断之余,你决定绝不再嫁一定要养大女儿。你送你女儿我妈妈去念小学,在一九五几年的时候,她成绩还行考上了高校。你是幸福的,你女儿女婿没让你累着,你的一双孙女都考上学校在外地工作,她们回家总要给你买这样那样的包括两支拐杖一顶绒线帽。你吃不动花生米,她们用特意到岷江边捡的鹅卵石给你捶成碎粒,因为这种石头又光滑又坚硬,你回忆往事时她们一遍一遍耐心倾听,不时应和,虽然你已讲了上百遍,你要的女婿重孙她们给你带回来了,她们带回来让你看让你摸,让你说让你深深记住,而你记住以后你就走了,而你记住以后不到三个月你就走了!
       你是孤独的,你虽有这么多亲人却是孤独的。你第一次婚姻八年有丈夫的时间不到两年,然后你便在等待中等待了六年多的青春,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一样凋落,因为这六年没有一丝回音,哪怕是道听途说。第二次婚姻虽然幸福却只有十一年,短促得如一朵焰火燃烧在你八十九年的一生。你一生有丈夫的日子不足十三年。你为了情义为了子女守了整整四十六年的回忆,四十六个春夏秋冬你在品尝过去中一天天盼着子女长大,为了十三年的回忆,你用了四十六年去报答!你是孤独的,因为这四十六年日渐衰老的岁月中没有人会像外公他那样疼惜你。你勤勉地守着我们的家,煮着饭,扫着地,喂着猪鸡猫狗,猫与狗都特别亲你,因为你身上总弥漫着慈爱祥和的气息。当我们像鸟儿一样渐飞渐远时,你更孤独了。你找不到说话的人,他们总是太忙,忙上班,忙种地,忙应酬,有空闲时也没谁会听你说那些陈年旧事。你渐渐地接收不到外界的信息了,这世界对八十岁以后的你太过奇异。你一直没弄明白小小一个手机怎么就能和远方通上话。你生活在过去那个世界里,你的记忆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前。身边的亲人、来往的客人对你而言都太陌生了,他们忙着追寻自己的东西。你是孤独的,你默默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守着那已有雪花的电视,然后悄悄瞌睡等着别人给你关掉电视机。你好不容易把自己一副衰老的枯干的生锈的骨头弄上床,慢慢躺下,第二天再扎挣着一点一点地起来走出屋去。你要去看看地里的蔬菜长高些没有,树上的橘子红了没有,有时你蹒跚着给施点肥,有时你咳着痰清着喉咙请路人吃水果,然后你摘点菜做今天的早饭。你吃了饭照例睡一会儿,因为你有肾脏炎腰疼得厉害。你睡一个小时后起来,走走,吃饭,然后又去睡,又起来,又去睡。你每天重复着这单调的生锈的咯吱嘎吱的歌曲,因为没人帮得上你。你是孤独的,受苦的,你就在这孤独与痛苦中挣扎着一天天没入黄土,一天天化作尘埃,一天天离我们远去。我们看不见你,我们在远处,在另一个世界,我们看见了爱莫能助。我们眼睁睁看着生命一天天从你身上褪去,死亡一天天刻下痕迹,你的嘴唇越来越白,眼光越来越暗,手臂越来越枯瘦,记忆越来越含糊。你在一点点地向我们向尘世告别啊!另一世界的人在呼唤你,在牵引你,或许是你的父母,或许是你的丈夫,或许是你那些夭折的孩子?我仿佛听见你说,我要走了啊,这瘫痪一月的痛苦我受不了啊,我全身都在痛啊;我不挂念你们了,我有重孙子了啊,我看过她抱过她摸过她了,那一团软软的新鲜的胖胖的生命啊,我要走了啊,我会保佑你们的——
        外婆,你就这样走了吗?——你就这样走了!你真的就这样走了!你的肉身埋在一黄土里,隔着泥土,隔着棺木,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我们是再不可能见面了,说话了。流泪了,挥手了,告别了,永远的告别了!回来了,下跪了,磕头了,埋葬了,我们亲手埋葬掉你,埋葬掉一段共有的生命,埋葬掉你八十九年的历史。我绕着你的灵,点着为你点的香烛,招呼着为你忙碌的乡邻,煮着为你送行的饭食,包着包给你的纸钱,烧着烧给你的冥币,装着满罐的纸灰,续着三天不能熄的长明灯,磕着头一个又一个,长跪着一宿又一宿。我困了呀,我累了呀,外婆,为你送行真是又苦又累又伤又痛又长又久又心酸又惭愧的事啊。我不要这样为你送行,我不要为你送行,我永不愿为你送行,可我不得不为你送行!我不得不下跪,不得不熬夜,不得不守灵,不得不磕头,因为你,是真的离我们而去了呀!
 外婆,愿你在天上安息。你的长孙永远怀念你。

 [编辑语:生命中依依相惜的亲情,无论山复水复,亦或柳暗花明,都一直伴随着我们的足迹。岁月埋于土壤之中,久了,便成了琥珀;亲情埋于心中,久了,便成了刻骨铭心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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